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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语中的作家

小说:独雁萍踪 作者:岚芳 更新时间:2014/7/5 23:51:35

言语中的作家

井心耐凉/文

80年代崛起的农村文学作家群中,张继前不是唯一的被冷落者,但肯定是在众人眼里敬畏并存,争议最大的人性主义作家;所谓争议,并非完全来自坚守文学自身存在的理由、超越框架的作品内容、不拘一格的文学流派,至少有30﹪来自他生性高傲但手长袖短、豁达开朗却不易相处的脱俗因素;从短小精致的处女作到百万余字的长篇巨著、他以人为本的叙事言语中没有1个亲权媚俗的文字,难能可贵的行文风范才是争议最大的空间。他从1986年起,就在《金沙江文艺》、《收获》、《大理报》等报刊发表了寓言《戎装将军和礼帽先生》,小说《绝非偶然》和《洁》。那是他突破梦想的初锋之作,以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胆量、按报刊扉页著明的地址寄了出去竟一炮打响,也就由此走上了文学创作的不归路。

那是他和周平、李晓辉、潘纯俊、余嘉云、段继光、吴奎南等一群文学爱好者共同筹办“维源文学社”的时期。那时期的张继前因为自幼多病,是经年累月躺在床上靠阅读古今中外文学名著治好了顽疾就感恩戴德的做起了作家梦;可那时的他只觉得印在书本上的文字整齐好看、字里行间的故事情节感人肺腑、还不知道那种字迹叫铅字,更别说见识过什么作家和编辑,是身为业余通讯员的周平和当过通讯兵的李晓辉使他茅塞顿开的明白了作家、编辑和书本之间的名堂。

周平是米甸地方的早期文化人之一,因为一首《采一束鲜花献给金将军》的诗歌在平壤广播电台播出而名声大振,因此成了《云南日报》、《大理报》、《云南人民广播电台》、《祥云广播站》的特约记者、业余通讯员;时常出席州县宣传部门招开的“改稿会”、“创作笔会”而有幸结识了几位作家、诗人和记者;在他的引荐下、张继前如遇伯乐般的认识了大理州文联副主席杨美清先生和祥云县文化馆馆长杨殿邦先生,由此踏入了祥云文坛。

20世纪80年代的滇西祥云,几乎所有的文化人都如饥似渴的陶醉在“《土锅文学》勾担挑水浇烟忙”的热潮里,只有张继前黯然神伤在伤痕文学的隐痛中。那时的他,阅读的思维虽已走出了四大名著的战场、酒楼和花园,《红岩》的监狱和《林海雪原》的匪穴,在《叶甫盖尼·奥涅金》夺爱情杀的刀光里正要知道《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就碰上了《雪落黄河静无声》;比起大军压境下的小股土匪、为了美女去和朋友决斗、战士搂着姑娘炼成钢,他觉得被高墙隔绝的爱情才是于无声处有声音。5月盛夏的那天,当文学领路人周平拿着刊登着《土锅文学》的报纸来报喜时、张继前的桌上摆着张贤亮小说集《感情的历程》,手里捧着《收获》1983年第3期正在阅读王火的小说《白下旧梦》;口中流淌的语言与“土锅文学”的风格完全不同,好像他与祥云这片土地毫无关系、他的元语言好像是来自阿尔卑斯山的汉语,像出自远古青铜器的碰撞,更像深秋那种携风带雨的雷声,但丝毫没有土锅语言的亲切。

望着好不容易在万人之中发现的文学新秀,周平实在不明白张继前的内心世界为什么如此多变,张继前口若悬河的谈吐使他不敢恭唯也无可辩驳,他原想将张继前当作小学生来培养的,可认识不到两个星期他就明白、他辅导不了这样的徒弟。

吴奎南的出现,令张继前仿佛觉得终于在茫茫的林海深处遇到了一位隐居多年的文学高人。吴奎南表达思维的地方语言虽然与张继前喜欢的华丽词藻有着天上人间的差别,但他说的“文学就是人学”这句话却引起了张继前的重视,因为“文学就是人学”与自己“文学就是情学”的想法很接近;特别是“无论诗还是小说,不应该颂扬自我的一面而鞭策对立面,应该刻写人的属性”与张继前“没有人物的好和坏,只有事物相关的利与害”的想法不谋而合;还有吴奎南对女人的解读,认为“世界就是男和女,故事的精彩其实就是男人和女人的超常灵动”,“真正伟大的艺术之魂不是英雄‘主义’而是人与人之间的‘情义’”等分析深得张继前的赞同。

张继前与吴奎南的第一次见面,是文学梦游者们于1986年6月24日在祥云农科所第二会议室召开的“维源文学社”第一次筹建会议上;会议由潘纯俊和段继光主持,参会人员有吴奎南、张德彪、周平、李会新、曹春华、钱德生、段剑洲、张继前、白云仙、李晓辉等,会议有创建文学社的设想、与会作者畅谈心得与梦想两个议程。那是一次程序简单而气氛热烈的会议,仿佛侃侃而谈的大多数人为了那个日子的到来准备了堆积如山的稿件,似乎1本名叫《维源》的文学杂志瞬间就能排版印刷、装订成书,24小时之内就能传遍大江南北、与《收获》《十月》等老字号一决雌雄而彼此口沫横飞、面红耳赤,只有吴奎南和张继前除了自我介绍没说太多的话。事后,吴奎南说那天他冷静的原因是出于会议给了他太多的敏感,张继前则说他寡言的原因是他从文友们的语气中嗅出了“土锅”的味道,两人也因此失之交臂、算不上一见入故。

比起人微言轻的张继前、那段时期的吴奎南在祥云一带可谓是家喻户晓的人物,不仅叙事长诗《忆秀兰》乐疯了爱好文学的朋友,他一夜之间编写而成的花灯剧《灵丹妙药》还荣获大理州群众文艺汇演一等奖;不过、如日中天的名声主要来源于他是改革开放初期大理州内的第一个农民企业家;提起吴奎南、芸芸众生趋之若鹜的第一反应就是此人乃是大老板,是雇工上百、日进斗金的富翁,至于他的文学才华却极少有人称颂。张继前与吴奎南当初相见不相识的原因主要是吴身为大老板目中无人、高高在上,而张生性淡泊、在众人眼中闪闪发光的老板头衔在他的心里什么也不是。两人最终相识相知,得益于周平的从中撮合;据说周与吴的相识、是在前往朝圣的路上同坐一辆马车,那时的吴还不是老板,相识的动机是佛教圣地鸡足山坡陡路险,周充当了吴的拐棍角色。

“维源文学社”第二次筹建会议于1986年7月14日在米甸的一家私营旅社招开,会议主持:潘纯俊、虞嘉云。经费赞助:吴奎南。参会人员:段继光、周平、陈鑫、王红艳、王艳蕊、杨建和、李会新、张继前、段剑洲、李晓辉、李向忠、曹春华。会议讨论通过了虞嘉云当任社长、吴奎南为名誉社长,潘纯俊担任社刊主编、段继光为副主编,周平担任通联部主任兼会员发展企划部主任,张继前担任小说组稿责编,虞嘉云兼任诗歌散文组稿责编,段剑洲担当装祯设计、封面设计主笔等决议。讨论通过了会徽图案、创刊号封面图案。讨论通过了社刊采用稿件不排除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但不亲权、不媚俗(张继前力排众议的主观思想,吴奎南、虞嘉云全力赞同),必须具备张爱玲、丛维熙、程乃珊、张贤亮似的小说风格,朱自清、许地山、郑振铎的散文特色,孙梨、汪国真、海子式的诗歌精华等重大决议。这次会议、张继前把它看作是胜利的大会,因为他和吴奎南在梦的起点上达成了心有灵犀的共识,两人从此结为忘年之交(张继前时年24岁,吴奎南49岁)。

“维源文学社”的筹办阶段,是张继前阅读创作与时俱进的巅峰时期,5天看完《红楼梦》、1夜能写3万字,他超乎常人的读写能力得到了周平目瞪口呆的惊叹;两人的认识、是张没处买稿纸的时候意外听说有个名叫周平的家伙在写新闻,他骑车找到了周的家,于是有了韩信与萧何必然相遇的开始;于是第2天,周平和1个名叫杨端志的兄长走进了张继前的家。

杨端志、大理凤仪人,供职于米甸邮电所,善长于文史资料的编撰,《祥云邮电志》的撰写者之一,酷爱楹联;他见到张继前的第1件事、就是出了只上联:缸里红鱼游,疑是银汉追。张继前脱口回答:园中绿叶动,莫非玉人来。

之后不久的1天上午,1个肩挎黑色皮包的中年男人走进了张继前的家,他母亲一看那人身穿灰色毛尼中山装的干部模样就吓呆了、以为自己的儿子惹了上纲上宪的麻烦。那人自我介绍说,我叫杨殿帮、是县文化馆馆长,听周平和杨端志说你才华足以高天下、文章写得海洋深,特来拜访。一听是慕名已久的作家光临寒舍,张继前急忙恭请上坐、奉茶敬烟,拿出1篇名叫《洁》的微型小说恳请赐教。杨殿帮欣喜之色溢于言表;果如周杨二位所说、名不虚传,但在几分钟之前、我还犹豫值不值得批准你参加过两天举办的“改稿会”。

在1986年8月举办的文学作品“改告会”上、会议主持人杨殿帮先生看了张继前递交的小说《绝非偶然》后的脸色晴间多云,他在稍后的讲话中提到:我们有的作者放着大好形势不去写、不歌颂社会主义不歌颂党,却歪三斜四的去写什么省长的私生活,这是值得注意的严重的思想倾向问题,这样的作品没法改。与此同时,在座的大理州文联副主席、知名作家杨美清先生恰好看完《绝非偶然》的手稿,他对杨殿帮先生的讲话不置可否。刚刚认识的胡子龙同仁看了手稿后笑闭了眼:我怎么觉得你的作品就像泼妇骂衙。周平看后哀声叹气:这可是哪家杂志社刊登了都得关门的毒草啊。李晓辉附合:这可是砸招牌的货色。杨端志评价稿件:写出了人世间最真实的东西。彝族作者奎汝义满脸通红的望着张继前:佩服、佩服,我就是再回娘肚里脱生两次、也写不出这么好的作品。

事后,杨美清先生把张继前叫到主讲老师们下榻的宾馆、当着杨殿帮先生的面对他说:《绝非偶然》令我耳目一新,作品不仅跳出了形同八股的作文框架、也超越了千篇一律的所谓主流,不过、地州《杂志》实在太小,不宜选用你的大作。为了报答仰慕者的夸奖,张继前拿出1本刊登着自己作品的《金沙江文艺》奉上。是寓言!杨美清先生翻到登着《戎装将军和礼帽先生》的页面时、脸色像扒开青苔喝山泉一样的凉爽,真是你写的吗?那你算得上是“祥云一支笔”了。杨殿帮先生像接委任状一样接过刊物:真是上好之作,刚才在会上、你干嘛不拿出来?张继前回答:因为只是地州刊物,我不好意思献丑。杨殿帮先生的脸色又进入严肃状态:你若不把地州杂志放在眼里,好高骛远是要栽筋斗的,凡事要从小处做起。

“维源文学社”在祥云大地上虽然昙花一现,《维源》文学杂志仅轰轰烈烈的出了一期就悄声匿迹;但“维源文学社”的稍纵即逝却为多年以后的祥云农民作家群奠垫了一定的基础,而《维源》杂志毫无疑问是祥云、乃至滇西地区有史以来独1无2的纯文学刊物;“维源文学社”的倒闭并非内部分裂或经费问题而关门,不是因为《维源》杂志刊登了张继前的《绝非偶然》而被砸了招牌,是几个发起人唯恐沾上“拉帮结派”之嫌影响仕途而激流勇退。

“维源文学社”及《维源》社刊犹如灿星陨落,对其他人而言也许无关痛痒、但对被杨殿帮先生誉为“米甸小水笔”的张继前来说无疑是沉重的打击,以致使他在刚刚踏入的祥云文坛忽隐忽现长达10年之久。“米甸小水笔”的雅称出自祥云文体局1987年7月举办的“戏剧小品创作笔会”,张继前当时由于热望受挫而无心写作,当他出于礼貌赶到会场时已是会议即将闭幕的下午4时40分;杨殿帮先生要他交出稿件,他根本拿不出所谓稿件,但面对聚焦的目光、他撒了个谎:剧本早已写好,只因共同投宿的旅伴正在看,稍后即可递交。杨殿帮先生望着尴尬离去的背影对弟子们说:张继前华而不实,根本拿不出什么剧本。不料次日清早刚上班,张继前就将在旅店里连夜赶写的小品剧本《婚期照旧》交了上来。杨殿帮先生边看边说你呀、论写作的天赋在我的麾下数你最精,可你总是……杨美清老师夸你是“祥云一支笔”,这样的称呼未免太高,但你算得上“米甸小水笔”。之后,杨殿帮先生将《婚期照旧》改名为《春杏》,并绘了题图、收入《祥云相声戏曲小品集》一书。

20世纪80年代的中期、是祥云文坛人才辈出的鼎盛阶段,而就那个文学的春天里,一种极不寻常的现象引发了大理州文联副主席杨美清先生的注意:以写小说为主的张继前和胡子龙突然退出了人们的视线。杨殿帮先生如是说:胡子龙迫于生计,正在四处漂泊的流亡中写作;而张继前的创作思路与大好形势的主旋律南辕北辙,这种人就算不埋没在新近丧妻的悲痛中、也绝对没有什么出息。杨美清先生大摇其头:错,如果这片土地上能出1位真正的作家,那么这个人非张继前莫属。杨殿帮先生当然希望自己的徒弟中能有1位当之无愧的作家脱颖而出,但杨美清先生对张继前的赞誉明显损伤了他的尊颜;就说:这片土地上的作家早就有了,张继前即便能成为作家、那也是后起之秀。周平是个十分注重朋友情谊而又极其亲权敬贵的人,他把张继前当作共同探讨的学友的同时也把杨殿帮先生当作走向成功的阶梯,他害怕自己失去杨的宠爱的同时更怕张继前失宠,他听了杨殿帮先生对张继前的判词后唯恐染上“举荐”之罪,于是手心冒汗的说:张继前正在埋头挖掘故乡文化和部落文学,立誓要写出《啊诗玛》似的史诗、《金粉世家》似的章回小说与《贺兰雪》的巨著。杨殿帮先生说:张继前的故乡招乍尾,无非是个户口极少却姓氏庞杂、房屋零乱而交通闭塞的山村,唯一的风景就是1棵树冠庞大的古槐;他在那让人怎么看就怎么不起眼的小山村也能发现《啊诗玛》《贺兰雪》?《金粉世家》之流、那是鸳鸯蝴蝶派的产物,与《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格格不入。

周平本想将杨殿帮先生的原话、当作极其严肃的立场问题一字不漏的给张继前复述一遍,谁知张继前听了不到一半就愁眉苦脸的问:杨老师是不是还特别叮嘱如何学习鲁迅和郭沫若?请你转告他,我正在探索如何让作品摆脱立场的出路,作品应该为谁服务这样的问题我可能永远找不到答案。周平当然没有胆量把那番话转告自己的恩师,杨殿帮先生也就从记忆中抹去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徒弟。

对于那段逃离视线的岁月,张继前和胡子龙多年以后曾经有过患得患失的对话。

胡子龙:当年因为生活所迫而一走了之,也不知给祥云造成了多大的损失。

张继前:不会吧,祥云人民还不照样过得好好的。

胡子龙:也是,文学的价值在饮食男女的眼里还不如1包味精。

张继前:别说饮食男女、在文人圈里又能怎样,天下没有了你和我,世上的刊物照样办。

胡子龙:那当然,天下没有了你和我、文人们不就少了两个竞争版面的对手;不过写作是要靠实力的,我这些年虽然浪迹天涯、却在金沙江两岸发现了取之不尽的创作素材,都是含金量比较重的穷苦百姓与土司头人的阶级仇、民族恨,欺男霸女的部落战争,压迫和反抗的小说题材。

张继前没有把久别重逢的对话继续下去,因为胡子龙踏破铁鞋寻找到的“部落战争”和他在故乡偶然发现的“水土纷争”其实没有本质上的差异,不同的是胡子龙在人类早已存在的“部落战争”中找到了“黄世仁”和“周扒皮”的影子,而他找到的只是“势力之争”。

张继前的故乡——米甸镇招乍尾是座建立在废墟上的小村庄,它的前身是米甸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苗氏部落”。据说清道光年间,那里是座拥有七十二户苗姓人家的村寨;生活富裕、人杰辈出,却毁于村落纷争的战事。彼此开战的原因始于水源和草场的纠纷,敌方是相隔不远的李姓土司(土司官府),战败的因素是李姓司调动了朝庭的军队;苗姓人们在战败之后举寨逃亡,逃亡之际烧毁了所有的房屋。据说苗姓人们在毁家逃亡之前、曾把数不胜数的金银珠宝用骡马驮往村后的山中埋藏,并将参与埋藏的雇工全部杀死,因此一直流传着“金山岗、银山岗,有人识得此山岗、买断荞禾米(即乔甸坝、禾甸坝、米甸坝)三川”的歌谣。《李国正墓序》记载:“世祖绍烈时迁居招乍,租苗氏良田百丈、借房两所,足衣够食、人丁始旺。至宣统元年,李苗交战、苗败焚庄,遂移居石头地。”晚清进士李佩兰《忆招尾》词:“好招尾,槐荫翠柳成路;地灵人杰图社稷,掩映庭楼七十院。恨官不作美。歌招尾,动若鱼池水;玉面桃花俊女子,童叟人丁八百众。齐力挑断山。叹招尾,桑园今何在;黎民与官斗,飞鸟未尽良弓藏,。成败在人谋。”

“苗氏部落”虽然是他唯一发现的、多方得到考证的写作素材,可他并没有立即入手将其演绎成1部长篇纪实小说;在结束长达6年之久的休眠后写出的作品却是与战争烟云完全迥异的《红粉香尘》,但“苗氏部落”的痕迹无疑给他多年以后动笔的《散金碎银》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红粉香尘》是张继前历时两年挑灯打造的章回体言情小说,也是他在企业破产、债台高筑的困境中基本完成的第1部长篇小说,原计划全书120回、每回1万余字、每回的回目由1副楹联组成;可写到116回的时候却无论如何都写不下去了,因为他已穷到身上没有1分钱的地步;当他背着沉甸甸的手稿满怀欣喜的走进由云南人民出版社主办的《大家》文学杂志社,当时的主编李巍先生看了作品之后的回复是:张先生,你的杰作不适合《大家》的口味,谢谢你对《大家》的厚爱与支持。《大家》首席组稿,中国最有争议的女性主义作家、诗人海男对他说:无可挑剔,你对人性之间勾心斗角的刻画艺术直追二张(张恨水、张爱玲),但我们的用稿特色是先锋力作,你还是把它卖给书商为好。

一九九五年春天、张继前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人流如潮的旅游景点,他把电脑排版的《独木桥》稿件分缉打印、套上自己设计的封面装订成书,以每册20元30元50元的不同售价摆地摊卖文本,向社会推销自己和自己的作品;这年春天、他让智慧认识了梦想以外的社会,那段经历、他让梦想回报了自己。就在那个春天,张继前邂逅了他一生中极其重要的女人——蒋海燕;在平凡的女人中,蒋海燕是位身世背景极其复杂、但在个人事业上很有成就的女子;她生于腾冲、成长于曼德勒,识汉语文字、习异国风情;虽然在畹町、瑞丽和腊戌等地拥有餐厅、酒巴和客房楼等资产,但更注重烟草的种植和加工;她对张继前的第一兴趣、是他非常畅销的地摊文学,认为他目光独到、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创造力;第二兴趣是张继前的谈吐和才气,觉得他内含社交活动的精明、具备点石成金的能力;经过彼此的人生诉说,她向张继前伸出了爱心和援手。

1996年、张继前跟着蒋海燕开始了印卖文本的漂泊生涯,她先是把他带到潞西、瑞丽、畹町一带赌客云集的场所,后又将他领到缅甸的腊戌、克钦邦、瓦城、蒲甘等地的规模庞大、华人汇聚的赌庄或赌馆。那段时光,是他有生以来极其逍遥的日子;身上穿的是闪光的皮鞋名贵的吊裤、笔挺的西装飘飞的领带,睁眼见的是腰缠万贯谈吐不俗的绅士。无论是在国内还是海外,她每时每刻在男男女女的面前都在用极其华丽而又极其贴切的词操作为展现他和他的作品的海报”。这一年、张继前把《独木桥》正式更名为《红粉香尘》,并在瑞丽江边的竹楼写了《弄岛情话》《雾里啊哥》两部具有地方特色的短篇小说。

2004年,张继前基本偿清了因开小煤窑欠下的债务、开始了《散金碎银》的创作,以他早年发现的“苗氏部落”和后来在梁河县“南甸宣抚司署”遇到的“最后的土司王妃”管杏保的口述经历为题材蓝本、用虚实结合的手法展开了长达10年的文字较量;是一部人物众多、时空交错的新锐力作,以人为本、另眼善恶为创作理念而书写的恩怨文本,透视官场、直露人心的长篇小说,从国民革命时期一直写到改革开放以后,描绘了一部好坏无常、推陈出新的社会变革史。书中的表兄安东和表妹卓群为了寻找幼年失散的表姐刁一走遍了中国与邻国的山山水水、走访了可能与之有关的幸存人士,发现刁一的命运竟然与军人、财阀、民间势力和权力高层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历史的天空回朔到了战争连绵的大革命时期;于是,语言的走廊随着依次出现的人物足迹、经历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十年动乱的时空过渡,展现了安、刁两个家族的人们无论在山河破碎的战争岁月,还是在家亡人散的社会变革时期的一腔爱国爱民热忱和散金碎银般鲜明的人物个性。

他以饱满的热情,先是把刁一描绘成在人间没有立足之地的幽灵,然后又将她塑造成承载苦难、命运多舛的女神;在同情弱者和赞扬女性的同时,也铺垫了安东和卓群对刁一契而不舍的寻找之路。刁一出生于解放战争末期、盛产口号的岁月,由于父亲是军人、祖父和外祖母是财阀,在特殊的历史时期和特定的环境中遭受了身无立足之地的待遇;由于她和许多书中人物一样憎恶出卖人性的口号,在推翻政权和捍卫政权的形势下身不由己的卷入了20世纪的中国政治历史舞台;刁一只是牵引众多人物的主线、书中描写的篇幅大多是她的亲人及亲人们在各个时期难以消解的苦难和追求,在历经了家园兴衰、兵匪战乱、生离死别的争斗和厮杀后,仅剩下她所憎恶的口号;尽管个人的憎恶并不针对哪个时期的什么政权,但也难免歪打正着的击中某种政治的手腕;从侧面展示了官方的原则和个人的道理,做人难、治国更难,平民百姓自有爱我所爱的个人情结,官方更有树欲静而风不止的苦衷。

就像张继前本人一样,初露形色就倍受争议、在褒贬不一的言论声浪中力图找到自己能够竟芳斗艳的最佳位置而不断改容换装的《散金碎银》、为了逃避最初以印刷读本的面容出现时遭人冷落的惊羞、为了测试自己在风风雨雨的洗涮之后能够留下多少炉火纯青的辉光而不惜以改名换姓的姿态走进了虚拟的网络世界。转眼四年,《散金碎银》经历了分别披着《独雁萍踪》、《夺路杀手》、《独艳千芳》、《枭雄镇乾坤》等色彩纷呈的外衣现身于“新浪读书”、“铁血读书”、“天涯读书”、“江山文学”等网站的叫卖历程,赢得数亿网络读者的品头论足之后、却不知道应不应该还原自己的本来面目。

身为长篇小说《散金碎银》的作者,张继前这么做的原因当然是希望自己历时十年精心打造的作品如何像匹冲出书山的黑马奋蹄驰骋于天下,俊朗时尚、嘶吼不停的猎取世人的目光;至于书名叫什么、比起对作品定位的坚守并不重要,而一意孤行的作品定位、却又跟市场的运作和官方的原则有着无法避免的利害冲突。

2006年秋,历经七百多个昼夜打磨出来的近四十万字的长篇小说《散金碎银》委托多元电脑文印部排版打印、装订成书时,张继前像获得曼妙多姿的美女一样喜不自禁,可周围的友人们对她说三道四褒贬不一的情景就如同度过一个阴晴无常的季节一样喜忧并存。有人赞她独树一帜、是放逐禁地的先锋力作,有人赞她构思奇妙语言独特、是鞭策人道主义的另类颂歌;有人说她四不像,不像小说不像诗、不像散文不像词,是无病生吟、指桑骂槐的小字报;更有人说她包藏影射高层领导者的祸心,是企图否定社会进步的毒草。

面对诸多友人的善意褒贬,张继前只好敬畏参半的中止了来自出版社的出版合约,在刚买的电脑里扩充和修善作品内容的同时、很不甘心的将作品扔进了测试空间无限强大的网络媒体;但来自网络的回馈起初并不乐观,“起点中文网”的编辑因为内容涉及高层领导人而拒绝审核的通过,好不容易在“新浪读书”频道驻了站、但每天几个人的点击力弱得甚是可怜;思索再三,只好使出一稿多投的绝招、又在“铁血军事网”的读书频道驻了站;该站的责编是个热心的少女,她用QQ传媒与他交谈说:“若想在网络世界闯出一片天,就必须按网络读者的阅读习惯、将实体书的文本改编成二至四千字为一章节的网络文体,做到内容悬疑而精彩,每日一更新、章节相连环环相扣。”同时,一位影视明星在读书网页上给他留言:“写的不错、但《散金碎银》这样的书名有些像陈旧的黄历老气横秋,不妨以‘枭雄’‘冷血’之类的字眼命名,另、内容的字里行间缺少火药味,最好写些谍战、侠客之类;只有这样,既能抓住读者的眼球,还有可能被制片商盯上;加油,您的作品很人性。”

张继前不在乎市场信号的勾引,但很看重她人的赏识;只好在坚守创作理念的同时,向市场的诱惑作了相应的让步;坚守的原则是把一部作品的同一内容分为实体书的模式版本和网络读物的文体版本,准确的说,就是将《散金碎银》原版本的复制品分为若干章节、以数字递增为顺序的推向网络读书平台。所谓让步,就是应各个文学网站的责编之邀、把一部《散金碎银》的网页版本分别冠以《独雁萍踪》、《夺路杀手》、《独艳千芳》、《天残地缺》、《表姐》、《双面特工》、《枭雄镇乾坤》等五花八门的书名猎取形形色色的读者目光。

一稿多投是写书人的大忌,但张继前最需要的是作品能否得到读者认可的肯定,他写书的主要目的不是为了赚钱,因为作品的所谓市场摊位其实就是读者的阵容,所以他并不害怕招来一稿多投的指责;相反,他担心的是过于顺应网络的潮流和读者的口味,作品会不会因此变得面目全非、丧失自我。他被这种担心足足困惑了两年之久,随着章节内容的不断更新和叙事文字的日益堆积,当《散金碎银》由原先的三十多万字上升到118万字、内容从踏雪寻梅的爱情颂歌演变成一部社会变革史的时候才转忧为喜的发现,无论虚心接受他人的褒贬还是目中无人的狂妄自大、其实都是助人走向成攻的最佳动力。

当然,将一本尚未获得出版资格的地摊读物向网络世界逐渐渗透直至显露峥嵘的道路也并不平坦;作为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农村人,尽管识得许多汉语文字,但在尖端科技飞速发展的今天仅属于第二代文盲,能够买台电脑学会文字输入已经很不容易,还想登上互联星空一显身手的难度简直如同梦想。好在他原本就是追逐梦想的人,当听到有人说网上可以发表作品、还可以得到一种名叫“VIP”的稿费的时侯,欢喜的程度不亚于在狂风巨浪的汪洋中看到了一根稻草。在一般人眼里、上网就是聊天和游戏,身为当家立事的中年人上网就是不务正业;他从来就对世俗的目光不屑一顾,一脚踏上用钱买通的宽带、心花怒放的朝着云山雾水般的另类文学之路走去。然而,迎头撞上的却是“起点中文网”,当他摸石头过河般的掌握了注册登录、申请作家、创建作品、作品上传等序列方法之后将《散金碎银》按系统要求传上去时,该站责编白骨先生竟拒通过我的作品,理由是“涉及高层领导人”。

好在互联网站的文学部落比比皆是,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反正他已学会了打磨开门入户的钥匙,转身就在“新浪读书”驻了站。“新浪”虽然很快审核通过了作品、签了上架合约,也邀请他加入了“新浪原创派”的作家行列,但每天十几人的点击令他大失所望,最让他不开心的、是每当敏感字眼就用“*”代替。心灰意冷时,“铁血”军事网的责编在作品评论栏里给他留了言,于是、他立即走进了“铁血军事网”读书频道,为避“违约”之嫌、把书名改成了《独雁萍踪》。

那是苦尽甜来的开端,在“铁血”、张继前的作品不仅每天拥有以千数为计的读者,还赢得了海量的读者评论。但真正获得经济利益的,却是在“幻剑书盟”网和“天下书盟”网,虽然其他网站的上架收入到目前为止尚属承诺,但“幻剑书盟”和“天下书盟”两家网站的VIP收入、抢鲜收入、全勤奖金和扶持资金均已到帐,钱虽然不多、但足以证明他的作品并非废物,从根本上打破了《散金碎银》“四不像”之说。

对于“涉及高层领导人”之说,张继前觉得那不过是个人主观思想的历史倒退,或者是信佛主义者的神圣崇拜,跟写小说应该没有任何关系。文学艺术的本身就是来源于生活而又高于生活的产物,物欲追求、娱乐享受和精神信仰构成了色彩缤纷的生活现象和风起云涌的社会现象,文学艺术所要演绎的正是色彩缤纷的生活现象和风起云涌的社会现象,而两种现象的形成都是人为的杰作;平凡的人和事可以成为作者笔下的文字,非凡的人和事为什么就不能成为作者笔下的文字呢?平凡人的身体有血有肉,难道非凡人的身体是岩浆、是悬崖峭壁?

张继前的艺术定位是人性主义的创作理念,在他的笔下没有伟人和平民之分,也没有好人与坏人之别,更没有什么旋律去弘扬;他认为无论多么了不起的伟人也好英雄也罢,他们首先和平民百姓一样、都是有血有肉的平凡人,由平凡人成为伟人和英雄则取决于社会变革的客观因素;同样,任何惊天动地的创举、不可一世的伟业,它的根苗最初仅滋生于某个人的寻思动念,得益于三两个知音者的苟同,有助于无数平凡人的推动而形成;一句话,颂歌的旋律来原于人性。他不给笔下人物打标签,书中的好人和怀人不是作者说了算,得由故事发展的空间,书中人物所处的环境、时间地点来区别。他笔下的人物也像《三国演义》里的人物一样、没有正面人物和反面人物之分,正面人物和反面人物的代名词、出自政治手腕的苦心策划,书中人物应不应该或愿不愿意接受来自高层人物的附加条件、也得由故事发展的空间,书中人物所处的环境、时间地点来决定;因为艺术作品不应该是政权治理的章程,不应该是民族部落的颂歌,更不应该只为了某些人服务。当然,就像一个无论多么强大多么富于美誉的政治集团都无法征服所有的人心一样、任何一部多么伟大的艺术作品都不可能迷住所有的读者,这也就形成了信仰的多样化和艺术的多元化。

《散金碎银》这个书名是不是“老气横秋”、外表要不要披上独出心裁的面纱、内容是不是需要采取当今时尚的“穿越”之类的描写手法才能找到引人耳目的摊位?这个问题虽然使他在短时期内陷入了难以自拔的沉思,但在举措茫然的困惑中他很快有了新的发现,而这个发现正是《散金碎银》的变型原因;由于深受网络空间和经济观念的诱惑与冲击导致看书人数的猛然消失,多元文化的创作艺术就在空前萧条的文化市场应运而生:摇滚音乐与传统民歌的改版翻新、燕尾服音乐指挥大汉与东方旗袍女郎的联袂献技闪烁着票房收入的数字,僵尸侠客手中的青锋剑和啤酒瓶、穿越灵异的奇思妙想和古典名著的改头换面麻醉着荧屏内外的视觉;白话诗歌拉帮结派粉墨上阵、文言诗词历久弥新淡定自若,纯文理念的创作坚守招揽不来新华书店的门庭若市,开放搞活的地域文化也同样留不住擦肩而过的回头客……他因此觉得、与其随波逐流的哗众取宠,莫如坚守我行我素的原生原态;“散金碎银”不是“黄金银元”,但也不是“破铜滥铁”。

2013年12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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