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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成真

小说:苏修世家 作者:岚芳 更新时间:2014/7/6 8:30:12

我奶吴霞的语气有了些许柔软:“修,我理解你的丧父之痛,但倘若他迟迟不死、我们苏家就真的要断子绝孙了。”

“妈!”我爸苏修惊呆了,在他的印象中,我奶吴霞虽然郁郁寡欢,但一直是个好让不争、我行我素的贤妻良母;“你看你都说了些什么?”

“我说什么你难道不知道?”我奶吴霞的脸上突然出现一派云雾散尽的白雪风光,“如果不是你爸一直坚守他那雷打不动的‘婚约’,我眼下早该是孙子孙女绕膝的年景了,若不是他只要脸面不要子孙的从中阻挠、人家佳丽何必苦苦的等到现在;现在好了,等头七一满、我就到文家提亲,你俩的婚事、不能再拖了。”

我爸苏修低下头去:“不,不能去文家提亲。”

“什么,”我奶吴霞语音颤抖,“你还在指望那无情无义的李双霜?”

我爸苏修直起腰来:“我得坚守给爸许下的诺言。”

我奶吴霞拖过我爷苏一修生前每日必坐的太师椅,“咚”的一声放在儿子面前,“咚”的往上一坐:“这个家,你爸死了我做主。”

女兵李双霜走进“苏修世家”时,爷的丧事已接近尾声。她伫立在当年李熙贤、石汇屏与我爷苏一修把酒赏月指腹为婚的竹荫下,眼底是片片菊蕊被阵阵晚风吹落在地的凄凉景象。

我爸苏修沉浸在对爷的思念中,他以似曾相识的眼神问候女兵双霜的到来。

她面对我爸凝眸注视片刻、说:“这里的一切,曾无数次在我梦中流动过景物各异的瞬间,而此刻、丝毫没有‘采菊东篱下’的诗意。”

爸看到了她浅浅的泪意,辛酸苦辣、欲语还修。

“你们是真正的人。”爸的心境,女兵双霜似乎如同身受,“我这么做只为了自保,没想到他老人家……档案里有我的历史,档案的前身是文章、档案的继续还是文章,而文章、都是人写的。”

爸说:“不是你的错。”

女兵双霜摇了摇头:“事到如今、是对是错,没有任何人能给我寻找正确答案的特权。”

爸脸上的愁云瞬间消散了许多:“这种时候、在这样的形势下,你还敢走进我的家门、就什么答案都有了。”

一丝坚韧的笑意、在女兵双霜脸上稍纵即逝:“我接到调回故乡工作的通知时非常惊慌,唯恐你们以当年的媒妁与我纠缠不休,所以在政治面前、我只能利用自身优势——公报私仇的行径对伯父采取了明哲保身先发制人的措施,但比起对父母的态度、我对伯父算是柔软的了;由于家庭历史,我现在的身份是多么的来之不易。”

我爸苏修点了点头:“我理解,你快走吧。”

女兵双霜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包打开,隔着红布的掌心里呈现出一只“祖母绿”玉镯:“这是你我当年的定情信物,现物归原主。”

爸微微一笑:“这不过是父辈们一厢情愿的形式而已,你何必耿耿于怀。”

“收回吧,”女兵双霜将捧着玉镯的手举升,“两心若是真有缘……”

“我明白,”我爸将她掌心里的信物轻轻拿起,“你走吧。”

女兵双霜欲行又止:“苏修你知道吗,对《米甸景赋》、我倒背如流。”

我爸投放着送客的眼神:“就你,李双霜?”

“苏修!”女兵双霜加大语气的力度,“你挟着风云变幻的颜色看我也好,怀着丧之痛憎恨我也罢,但如果非要把指腹为媒那事当根弦,告辞。”

“你误会了,”我爸语气依然,“我指的是你不该把《米甸物考》列入‘四旧’、并且兴师动众的焚烧了她,你不知道她凝聚着徐霞客的多少心血、米甸人民的多少爱心吗?”

“‘列入’,‘焚烧’!”女兵双霜从肩膀上扭回一只眼,“我是头大耳肥的那类人物吗,居然有‘指示’的能量?再说,那天焚毁的‘四旧’物品中根本没有《米甸物考》。”

“啊!”

“所有必须烧毁的物品都是我亲手一件一件清点的,” 女兵双霜在我爸苏修的惊讶中转过身来,“我借口要将所有物品清点登记的用心、就是想设法保住《米甸物考》,无奈当时人多眼杂不便着手,可等到凌晨两点我乘巡查的机会溜进库房时竟发现被家乡夫老视为命根的镇宝已不翼而飞。”

“是吗?”

女兵双霜望着我爸,却没理会似信非信的眼神:“但是,我将全力以赴、追查《米甸物考》形踪,势必在三天之内弄个水落石出;不过,在目前形势下,她毕竟是‘最高指示’范围内的一根毒草,要想免去她的灭顶之灾是不可能的。”

“嗨。”我爸短叹一声,“人呐,想爱什么都难。”

女兵双霜再次止住欲走的脚:“对不起、苏修,我实在没办法。”

爸的两眼一亮:“你偷偷把它借给我四十八小时好吗,我想用借尸还魂的办法让她永留人间?”

“这当然没问题。”女兵双霜欣然应允,“但要绝对保密,否则我……”

爸庄重地点了点头:“放心吧。”

那天,我妈文佳丽扑进家门就通放悲声:“嫁人,我要佳人。”

那时、我舅母正在生火做饭,小姑子的反常举止吓慌了她:“嫁!嫁、嫁谁呀,佳丽?”

我妈佳丽鼻涕口水一把抹:“嫁钱万有,明天就嫁。”

舅母的火柴掉在地上,伸手摸了摸小姑子的脑门:“佳丽呀,虽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男婚女嫁情在理中,但也得依照规矩初一十五的来,若这样说嫁就嫁、那的是头怀送抱吗?”

“我不管。”我妈佳丽推开嫂子的手,“反正我说嫁就嫁是铁了心的,如果三天之内嫁不了人我就削发为尼。”

“啊。”舅母深知小姑子说一不二的脾气,吃惊之余长叹一声;“佳丽、我的好妹妹,既然你把决心下到如此地步、嫂子还有什么话说;俗话说长兄为父长嫂为母,虽说父母不在了、眼下你哥又身陷囹圄,但家里的一切还有我撑着;你要嫁,也得有个说嫁就嫁的理由。”

原来,女兵双霜走进“苏修世家”时的行踪牵动了我妈问佳丽的视线,她斗胆跟踪女兵双霜私访苏家的动机、是她担心已经四面楚歌的苏家又将面临雪上加霜的灾难;谁知,她躲在苏家门外窥视到的、竟是我爸苏修与女兵双霜互赠信物时的媚眼。

“简直不可思义。”在走来走去的屋里直搓两手,“究竟到底怎么了,苏修跟你青梅竹马,与你情投意合耳鬓撕磨的两千九百二十多个昼夜不算太短,怎么说负、就负了你呢?”

“除了趋炎俯势,要说色迷心窍的话难道我文家丽还不如她李双霜。”我妈佳丽一滴眼泪一个字、声声字字都是泪;“也罢,横空杀出个李双霜也好,她帮我看清了苏修多年以来的内心空虚,知道了苏修多年以来对我的好、一切都只是为了弥补心灵的空缺;好,她李双霜是风云际会、才色俱佳的金凤凰,我文佳丽是家道中落、臭气熏天的残花败柳,是他苏修空旷心海里的一抹浮萍。”

“不行。”舅母怎么也想不通,“我找苏修论理去。”

“呸。”我妈佳丽的唾沫不偏不斜、正好吐在一只扑上前来抢痰吃的公鸡的右眼上;“我宁愿跟着目不识丁的钱万有沿街乞讨,也绝不向笔墨生香的‘苏修世家’乞怜。”

舅母止住门槛内外的双脚,回头望了眼盲目鼠窜的公鸡、心神不宁地问:“如果钱万有也负了你、怎么办?”

我妈佳丽将长长的辫子在手指间绾了个结:“那我削发为尼,永伴青灯。”

舅母急得摇头抖手:“即便如此,总不能问送上门呀。”

我妈佳丽扯了块毛巾一边擦脸一边说:“问送就问送,我这就去跟钱家提亲去。”

“哎!”舅母急忙拦住小姑子,“怎么说你也是个大家闺秀,哪有自己上门提亲的理,我去。”

偏偏好事多磨,我妈佳丽跟当时刚刚升任民兵连长的钱万有走进人民公社办领《结婚证》时,办公人员却愣瞪着《结婚证明》磨磨蹭蹭地翻了半天抽屉又打了电话才说:“对不起、钱连长,你的《睡觉证》得容后再办。”

钱万有早不耐烦:“为什么?”

办公人员压根不买钱万有的帐,他拿了支烟慢慢点上才说:“这我哪知道,你有种的话就到革委会去问。”

钱万有一掌拍到那人的桌上:“什么?”

我妈佳丽吓得心跳脚软,她费了数不清的力气才把钱万有推出了那门。

钱万有在公社大院里怒得直冒汗:“这哪行,这分明是眼红我得到米甸的第一美女,有意阻挠我明天的好事。”

我妈佳丽好言劝慰:“那有什么,大不了来个先斩后奏;实在不行那就上午办喜事中午再来领那证,反正那事夜里才……”

“不行。”钱万有难咽那口恶气,“不找革委会搞个青红皂白,我他妈的就不是男人。”

“哎……”望着甩手而去的钱万有,我妈佳丽在无奈之余又颇感欣慰;“单凭感闯敢干这一点,目不识丁的钱万有就他爸的比满腹墨水的苏修强。”

谁知,钱万有怒气冲天地闯进革委会,在空旷明亮的办公实里面对的是公安干事、女兵李双霜坐在办公椅上悠闲自在的修剪指甲,她眼皮稍动:“请讲。”

钱万有松动着咬得酸疼的牙骨:“请问,我有没有男女合作的权利?”

女兵双霜略显惊讶:“原来是钱连长要结婚,跟谁?”

“文佳丽。”

“唷!”女兵双霜皎容鲜活地笑了,“德配的居然是米甸坝子独一无二的大美人呀,可惜,恐怕你没时间享那艳福了。”

钱万有一愣:“什么意思?我一不杀人二不放火。”

“原来钱连长你不知道啊?”女兵双霜春风和熙的脸上突然冰雪覆盖,“交出来。”

钱万有一怔:“交!交什么?”

“《米甸物考》。”

“哈。”钱万有怪笑一声,“我目不识丁,压根不知有什么《米甸物考》。”

随着抽屉的拉开和关闭,一副雪亮的手铐在女兵双霜纤巧白嫩的掌心里寒光四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既然目不识丁又怎么知道文字、书本与《米甸物考》的关系?还有,库房被盗的那夜你不是主动请求值班吗,怎么又溜进了修锁匠的家?”

“这……”

“哼!”女兵双霜拍案而起,“别想吞吞吐吐含糊其辞,你那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雕虫小计骗得了众人瞒不了我;至今没把你的罪行往上报的原因、你是我一手栽培提拔起来的,一旦抖开你那些破事、你倒霉了我也难堪;现在可好,就算你把《米甸物考》那根封建反动的大毒草神不知鬼不觉的交还、我就可以赦免你的盗窃或窝藏革命胜利果实之罪,但你这类身份的人与文佳丽那等身份的人物结为夫妻、明珠暗投的阶级立场总瞒不千万双人民群众雪亮的眼睛吧;钱万有呀钱万有,就在由于我的极力保荐、上级领导正在考虑如何重用你的节骨眼上你怎么就鬼迷心窍的做出这等事来,你好让我恨铁不成钢呀你;也罢,算我有眼无珠;你眼前的路有两条,要么交出《米甸物考》并与文佳丽大义灭情、一刀两断,走上飞黄腾达的光明大道;要么带上这副镣考去做阶下囚,像墙脚野草一样任残砖破瓦欺压,或像荒原野草一般任风雨嘲弄、自生自灭。”

轻重缓急、五官错位的肌肉抽搐之后,钱万有脚跟一靠,挺直胸脯行了个极其标准的军礼:“放心吧、李干事,我知道应该怎么做。”

初升的太阳从舅母的瞳孔中射进“苏修世家”的瞬间,我爸苏修正伸开双臂、望着历时两个昼夜倾心抄写完整的《米甸物考》,打着无限欣慰的哈欠。

“苏修!”

我爸被脚步踏出的喊声吓了一跳,看见某种乐极生悲的文字写在舅母的脸上:“嫂子……”

舅母吐出潮湿的语言:“佳丽走了。”

“走了!去哪儿?今朝不是她出阁大婚的良晨吗?”

“哟!”舅母原本窝了一肚子气,又见我爸无关痛痒幸灾乐祸的神态就鬼火不打一出来:“我们佳丽让你耽搁了数不胜数的美妙时光,你居然另寻新欢就不管她的死活,没想到你跟你爸……”

我爸也火了:“我几时另寻新欢?分明是佳丽移情别恋。”

吵嚷声惊动了我奶吴霞,她踉踉跄跄的扑进我爸卧室:“怎么了,他嫂子?”

舅母纵身就往铺满纸张的桌上一坐,双手抱胸、脚翘二郎腿:“我们佳丽明明看见你家苏修跟那公安干事李双霜眉来眼去互赠情物,可他反咬一口、说我们佳丽移情别恋,其实我们佳丽是逼于无奈才勉强下嫁钱万有的;没想到就在前天黄昏,佳丽又看见钱万有那猪狗不如的东西跟李双霜互赠情物来着;佳丽为此死去活来的闹着要出家做尼姑,这不、今儿一早她就不声不响的走了。”

我奶吴霞几乎晕了过去。

我爸苏修在电闪雷鸣般的霹雳声中茅塞顿开:“误会了,佳丽误会了;李双霜拿给我的是当年我爸送给她家的定情信物,她这么做是为了跟我作个了断,而钱万有交给李双霜的、正是这本徐霞客写的《米甸物考》。”

被天旋地转、路塌桥断的无情现实折磨了两天之后,我妈佳丽终于像片轻飘飘的残叶落到一座完全陌生的黄昏小镇、在一块蜂腰桥头的石上有气无力地坐下;就在那时,她蓬头垢面、饥渴交加的可怜相牵动了一双流光游移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是个走村串寨的麻脸鞋匠,那天他在谋生回家的路上看见了坐在蜂腰桥头走投无路的落魄女子;于是,打了半生光棍的他有了飞来艳福的欣喜瞬间。

麻脸鞋匠放下压在肩头的挑担、朝坐在蜂腰桥头对着河水发愣的女子走来,猫腰看了看女子的容貌和身段之后、开口问话的语气特别柔软:“姑娘,咋啦?”

我妈佳丽眼睑低垂:“饿了。”

辛涩的笑容出现在单身鞋匠的麻脸上,他直起身来抬头望了眼那颗率先投入夜空的星星之后再次猫下腰去:“听口音、你是米甸人吧,咋的、没婆家。”

我妈佳丽点了点头。

麻脸鞋匠撒腿跑进饮烟弥漫的小镇,返回时一手端着大碗米饭、一手端着色味生香的炒猪肝;不过,他并没有把食物立即递到女子手上:“姑娘,嫁我为妻吧?”

“嫁!”我妈佳丽在饭菜的香味里抬起饥饿的眼皮,可她的眼神被麻脸上的惊喜映照得游移不定,只好把目光透向庵刹隐隐、暮鼓声声的高山。

“咋的,嫌我又老又丑是吧?”麻脸鞋匠蹲下叹息的身子,“看人咋能看外表,得看内容,我虽丑、但会手艺挣钱养活你,我虽是孤身老童、但有房有米有肉过日子;姑娘你想一想,在这和尚尼姑都给饿死的年头、人生在世不图吃穿图的啥。”

“什么!”我妈佳丽的目光回到饭菜与麻脸之间,“尼姑也会饿死?”

麻脸鞋匠说:“瞧你说的、姑娘,人咋能饿不死,在这到处饥荒的年头、善男信女都自身难保,哪有多余的钱粮孝敬尼姑;吃吧姑娘,吃饱了肚子跟我回家去。”

我妈佳丽动心地伸出手去时,却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灰色的瞳孔陡然明亮……

我爸苏修从暮色笼罩的风沙里朝她跑来:“佳丽,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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